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倚天屠龙记 新修版 共4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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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六 剥极而复参九阳

  • 书名:倚天屠龙记 新修版
  • 作者:金庸
  • 本章字数:2.5 万字
  • 更新时间:2022-12-23 05:05:29

张无忌在狭窄的孔道中又爬行数丈,眼前越来越亮,再爬一阵,突然间阳光耀眼。他闭着眼定一定神,再睁开眼来,面前竟是个花团锦簇的翠谷,红花绿树,交相掩映。

他大声欢呼,从山洞里爬了出来。山洞离地竟不过丈许,垂下脚来,轻轻跃出,便已着地,脚下踏着的是柔软细草,花香清幽,鸣禽间关,哪想得到在这黑黝黝的洞穴之后,竟会有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香花翠谷?他顾不到伤处疼痛,放开脚步向前疾奔,直奔了两里有余,才遇一座高峰阻路。放眼四望,但见翠谷四周皆为高山环绕,似乎亘古以来从未有人迹到过。前后左右雪峰插云,险峻陡峭,决计无法攀援出入。

张无忌满心欢喜,见草地上有七八头野山羊低头吃草,见了他也不惊避,树上十余只猴儿跳跃相嬉,看来翠谷中并无虎豹之类猛兽。他心道:“老天爷待我果真不薄,安排下这等仙境,给我作葬身之地。”

缓步回到入口处,只听得朱长龄在洞穴彼端大呼:“小兄弟,你出来,在这洞里不怕闷死吗?”张无忌大声笑道:“这里好玩得紧呢。”在矮树上摘了几枚不知名的果子,已红了半边,拿在手里,闻到一阵甜香,咬了一口,更觉鲜美绝伦,桃子无此爽脆,苹果无此香甜,而梨子则逊其三分滑腻。他攀上洞口,将一枚果子掷进洞中去,叫道:“接住,好吃的来了!”

果子穿过山洞,在山壁上撞了几下,已砸得稀烂。朱长龄摸到了,连皮带核地咀嚼,越吃越感饥火上升,叫道:“小兄弟,再给我几个。”张无忌叫道:“你这人良心这么坏,饿死也是应该的。要吃果子,自己来吧。”朱长龄道:“我身子太大,穿不过山洞。”张无忌笑道:“你把身子切成两半,不就能过来了么?”

朱长龄料想自己阴谋败露,张无忌定要让自己慢慢饿死,以报此仇,胸口伤处又痛得厉害,破口大骂:“贼小鬼,这洞里就有果子,难道能给你吃一辈子么?我在外边饿死,你不过多活三天,左右也是饿死。”张无忌不去理他,吃了七八枚果子,也就饱了。

过了半天,突然一缕浓烟从洞口喷了进来。张无忌一怔之下,随即醒悟,原来朱长龄在洞外点燃松枝,想以浓烟熏自己出去,却哪知这洞内别有天地,便焚烧千担万担的松柴,也无济于事。他想想好笑,假意大声咳嗽。朱长龄叫道:“小兄弟,快出来,我发誓决不害你就是。”张无忌大叫一声:“啊一”假装晕去,自行跃下走开。

他向西走了二里多,见峭壁上有一道大瀑布冲击而下,料想是雪融而成,阳光照射下犹如一条大玉龙,珠玉四溅,明亮壮丽。瀑布泻入一座清澈碧绿的深潭,潭水却也不见满,当是另有泄水去路。观赏了半晌,一低头,见手足上染满了青苔污泥,另有无数给荆棘硬草割破的血痕,于是走近潭边,除下鞋袜,伸足入潭洗涤。

洗了一会儿,突然泼喇一声,潭中跳起一尾大白鱼,足有一尺多长,张无忌忙伸手去抓,虽碰到了鱼身,却一滑滑脱了。他俯身潭边,凝神瞧去,见碧绿的水中十余条大白鱼来回游动。那捕鱼的本事,他在冰火岛上自小就学会了的,折了一条坚硬的树枝,一端拗尖,在潭边静静等候,待得又有一尾大内鱼游近水面,使劲疾刺,正中鱼身。

他欢呼大叫,以尖枝割开鱼肚,洗去了鱼肠,再找些枯枝,从身边取出火刀、火石、火绒生了个火,将鱼烤了起来。不久脂香四溢,眼见已熟,入口滑嫩鲜美,似乎生平从未吃过这般美味。片刻之间,将一条大鱼吃得干干净净。

次日午间,又去捉一尾大白鱼烤食。心想:“一时既不得便死,倒须留下火种,否则火绒用完了倒有点儿麻烦。”围了个灰堆,将半燃的柴草藏入其中,以防熄灭。冰火岛上一切用具全须自制,这般在野地里独自过活的日子,在他毫不稀奇,当下便捏土为盆,铺草作床。忙到傍晚,想起朱长龄饿得惨了,摘了一大把鲜果,隔洞掷了过去。他生怕朱长龄吃了鱼肉,力气大增,竟能冲过洞来,那可糟了,是以烤鱼却不给他吃,此后每日都送鲜果给他。

第四日上,他正在砌一座土灶,忽听得几下猴子的吱吱惨叫声,甚是紧迫。他循声奔去,见山壁下一头小猴摔在地下,后脚给石头压住了,动弹不得,想是从陡峭的山壁上失足掉下。他过去搬开石块,拉起猴儿,那猴儿右腿摔断了,痛得吱吱直叫。

张无忌折了两根枝条作为夹板,给猴儿续上腿骨,找些草药,嚼烂了给它敷在伤处。虽幽谷之中难觅合用药草,所敷者不具灵效,但凭着他接骨手段,料得断骨终能续上。那猴儿居然也知感恩图报,第二日便摘了许多鲜果送给他,十多天后,断腿果然好了。

谷中日长无事,他便常与那猴儿玩耍,若不是身上寒毒时时发作,谷中日月倒也逍遥快活。有时他见野山羊走过,动念想打来烤食,但见山羊柔顺可爱,终究下不了手,好在野果潭鱼甚多,食物无缺。过得几天,在山沟里捉到几只雪鸡,更大快朵颐。

如此过了月余。一天清晨,他兀自酣睡未醒,忽觉有只毛茸茸的大手在脸上轻轻抚摸。他大吃一惊,急忙跳起,只见一只白色大猿猴蹲在身旁,手里抱着那只天天跟他玩耍的小猴。那小猴吱吱喳喳,叫个不停,指着大白猿的肚腹。张无忌闻到一阵腐臭之气,见白猿肚上脓血模糊,生着一个大疮,便笑道:“好,好!原来你带病人瞧大夫来着!”大白猿伸出左手,掌中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蟠桃,恭恭敬敬地呈上。

张无忌见这蟠桃鲜红肥大,心想:“妈妈曾讲故事说,昆仑山有位女仙王母,每逢生日便设蟠桃之宴,宴请群仙。这里昆仑山果然出产大蟠桃,却不知有没王母娘娘?”笑着接了,说道:“我不收医金,便无仙桃,也跟你治疮。”伸手到白猿肚上轻轻一揿,不禁吃惊。

那白猿腹上的恶疮不过寸许圆径,可是触手坚硬之处,却大了十倍尚且不止。他在医书上从未见载得有如此险恶的疔疮,倘若这坚硬处尽数化脓潰烂,只怕是不治之症了。他按了按白猿的脉搏,却无险象,拨开猿腹上的长毛,再看那疔疮时,更是一惊,只见肚腹上方方正正的一块凸起,四边用针线缝上,显是出于人手,猿猴虽然聪明,决不可能会用针线。再细察疔疮,知是那凸起之物作祟,压住血脉运行,以致腹肌腐烂,长久不愈,欲治此拖,非取出缝在肚中之物不可。

说到开刀治伤,他跟胡青牛学得一手好本事,原是轻而易举,只是手边既无刀剪,又无药物,那可就为难了,略一沉思,举起一块岩石,奋力掷在另一块岩石之上,从碎石中拣了一片有锋锐棱角的,慢慢割开白猿肚腹上缝补过之处。那白猿年纪已然极老,颇具灵性,知道张无忌正为它治疗大疮,虽腹上剧痛,竟强行忍住,一动也不动。张无忌割开右边及上端的缝线,再斜角切开早已连结的腹皮,只见它肚子里藏着一个油布包裹。这一来更觉奇怪,取出后不及拆视,将油布包放在一边,忙又将白猿的腹肌缝好。手边没针线,只得以鱼骨作针,在它腹皮上刺下一个个小孔,再将树皮撕成细丝,穿过小孔打结,勉强补好,在创口敷上草药。忙了半天,方始就绪。白猿虽然强壮,却也躺在地下动弹不得了。

张无忌洗去手上和油布上血迹,打开包来看时,里面竟是四本薄薄的经书,只因油布包得紧密,虽长期藏于猿腹中,书页仍完好无损。书面上写着几个弯弯曲曲的文字,他一个也不识得,翻开来看时,四本书中尽是这些怪文,但每一行之间,却另以蝇头小楷写满了常见文字。

他定一定神,从头细看,文中所记似是练气运功的诀窍,慢慢诵读下去,突然心头一震,见到三行背熟了的经文,正是太师父和俞二伯所授的“武当九阳功”,但下面的文字却又不同。他随手翻阅,过得几页,便见到“武当九阳功”的文句,但有时跟太师父与俞二伯所传却又大有歧异。

他心突突乱跳,掩卷静思:“这到底是什么经书?为什么有武当九阳功的文句?可是又与武当本门所传的不尽相同?且经文更多了十倍也不止?”

想到此处,登时记起了太师父带自己上少林寺去之时所说的故事:太师父的师父觉远大师学得《九阳真经》,圆寂之前背诵经文,太师父、郭襄女侠、少林派无色大师三人各自记得一部分,因而武当、峨嵋、少林三派武功大进,数十年来分庭抗礼,名震武林。“难道这便是那部给人偷去了的《九阳真经》?不错,太师父说,那《九阳真经》是写在《楞伽经》的夹缝之中,这些弯弯曲曲的文字,想必是梵文的《楞伽经》了。可是为什么在猿腹之中呢?”

这部经书,确然便是《九阳真经》,至于何以藏在猿腹之中,其时世间已无一人知晓。

九十余年之前,潇湘子和尹克西从少林寺藏经阁中盗得这部经书,给觉远大师直追到华山之巅,眼看无法脱身,刚好身边有只苍猿,两人情急智生,便捉住了苍猿,割开苍猿腹皮,将经书藏入其中。后来觉远、张三丰、杨过等搜索潇湘子、尹克西二人身畔,不见经书,便放他们带同苍猿下山(请参阅《神雕侠侣》、后来潇湘子和尹克西带同苍猿,远赴西域,两人心中各有所忌,生怕对方先习成经中武功,害死自己,互相牵制,迟迟不敢取出苍猿腹皮中的经书,最后来到昆仑山的惊神峰上,尹潇二人互施暗算,斗了个两败俱伤。这部修习内功的无上心法,从此留在苍猿腹皮之中。

潇湘子的武功本比尹克西稍胜一筹,但因他在华山绝顶打了觉远大师一拳,拳力反震,身受重伤,后来与尹克西相斗时反而先毙命。尹克西临死时遇见“昆仑三圣”何足道,良心不安,请他赴少林寺告知觉远大师,那部经书是在一头猿猴的腹中。他说话时神智迷糊,口齿不清,他说“经在猴中”,何足道却听做了“经在油中”。何足道信守然诺,果然远赴中原,将这句“经在油中”的话跟觉远大师说了。觉远没法领会其中之意,固不待言,反惹起一场绝大风波,武林中从此多了武当、峨嵋两派。

至于那头苍猿却甚幸运,在昆仑山中取仙桃为食,得天地之灵气,过了九十余年,仍然纵跳如飞,全身黑黝黝的长毛也尽转皓白,变成了一头白猿。但那部经书藏在腹皮之中,逼住肠胃,不免时时肚痛,肚上的疔疮也时好时发,直至此日,方得张无忌给它取出,就这白猿而言,实去了一个心腹大患,喜悦不胜。

这一切曲折原委,世上便有比张无忌聪明百倍之人,自也猜想不出。张无忌呆了半晌,自知难以索解,也就不去费心多想,取过白猿所赠那枚大蟠桃来咬了一口,一股鲜甜的汁水缓缓流人咽喉,比之谷中那些不知名的鲜果,可说各擅胜场。

张无忌吃完蟠桃,心想:“太师父当年曾说,若我习得少林、武当、峨嵋三派的九阳神功,或能驱去体内阴毒。这三派九阳功都脱胎于《九阳真经》,倘若这部经文当真便是《九阳真经》,那么照书修习,又远胜于分学三派的神功了。在这谷中左右也无别事,我照书修习便是。便算我猜错了,这部经书其实毫无用处,甚而习之有害,最多也不过一死而已。”他心无挂碍,便将三卷经书放在一处干燥所在,上面铺以干草,再压上三块猿猴搬不动的大石,生怕猿猴顽皮,玩耍起来你抢我夺,说不定便将经书撕得稀烂。手中只留下第一卷经书,先行诵读几遍,背得熟了,然后参究体会,自第一句习起。

他心想,我便算真从经中习得神功,驱去阴毒,但既给囚禁在这四周陡峰环绕的山谷之中,终究不能出去。幽谷中岁月正长,今日练成也好,明日练成也好,都无分别。就算练不成,总也是打发了无聊的日子。他存了这个成固欣然、败亦可喜的念头,一顺自然,并不强求猛进,反而进展甚速,只短短四个月时光,便已将第一卷经书上所载的功夫尽数参详领悟,依法练成。

练完第一卷经书后,屈指算来,胡青牛预计他毒发毙命之期早已过去,可是他身轻体健,但觉全身真气流动,全无病象,连以前时时发作的寒毒侵袭,也要时隔一月以上才偶有所感,而发作时也极轻微。不久便在第二卷的经文中读到一句:“呼翕九阳,抱一含元,此书可名《九阳真经》。”才知这果然便是太师父所念念不忘的真经宝典,欣喜之余,参习更勤。加之那白猿感他治病之德,常采了大蟠桃相赠,那也是健体补元之物。待得练到第二卷经书的一小半,体内阴毒已给驱得无影无踪了。

张无忌每日除了练功,便与猿猴为戏,倒也无忧无虑,自由自在。采摘到的果实,总是分了一半,从山洞的小通道中滚落给朱长龄,免他饿死。可是朱长龄局促于小小的一块平台之上,当真度曰如年,一到冬季,遍山冰雪,寒风透骨,这份苦处更加难以形容。他虽不食烟火,清静无优,内功也甚有进境,不过他身处悬崖峭壁,心中想的却是如何捉到张无忌,逼他引去杀害谢逊,抢得屠龙刀,成为武林至尊,人人遵奉自己号令;处身虽静,内心却心猿意马、神驰红尘、终究练不成真正上乘的内功。

张无忌练完第二卷经书,便已不畏寒暑。不过越练到后来,越艰深奥妙,进展也就越慢,第三卷整整花了一年时光、最后第四卷更练了三年多,方始功行圆满。书末虽说尚有一个大关,方始大功告成,但这大关十分难通,他无人指点,不知如何方能通过,试了几日无功,也就置之度外。

他幽居雪谷,至此时已五年有余,从一个孩子长成为身材高大的青年。最后一两年中,他有时兴之所至,也偶然与众猿猴攀援山壁,登高遥望,以他那时功力,若要逾峰出谷,已非难事,但想到世上人心阴险狠诈,不由得不寒而栗,心想在这美丽的山谷中直至老死,岂不甚好?只是有时忆及太师父及众师伯叔,才兴起出谷前赴武当的念头。

这日午后,将四卷经书从头至尾翻阅一遍,揭过最后一页,见到真经作者自述写真经的经过。他不说自己姓名出身,只说一生为儒为道为僧,无所适从,某日在嵩山斗酒胜了全真教创派祖师王重阳,得以借观《九阴真经》,虽深佩真经中所载武功精微奥妙,但一味崇扬“老子之学”,只重以柔克刚、以阴胜阳,尚不及阴阳互济之妙,于是在四卷梵文《楞伽经》的行缝之中,以中文写下了自己所创的“九阳真经”,自觉比之一味纯阴的《九阴真经》,更有阴阳调和、刚柔互济的中和之道。张无忌掩卷思索,对这位高人不偏不倚的武学至理佩服得五体投地,心想:“这应称为《阴阳并济经》,单称《九阳真经》以纠其枉,还是偏了。”

他在山洞左壁挖了个三尺来深的洞孔,将四卷九阳真经、胡青牛的医经、以及王难姑的毒经,一起包在从白猿腹中取出来的油布之中,埋在洞内,填上了泥土,心想:“我从白猿腹中取得经书,那是极大的机缘,不知千百年后,是否又有人凑巧来到此处,得到这三部经书?”拾起一块尖石,在山壁上划下六个大字“张无忌埋经处”。

他在练功之时,每日里心有专注,丝毫不觉寂寞,这一日大功告成,心头反觉空虚,兼之神功既成,胆气登壮,暗想:“此时朱伯伯便要再来害我,我也已无惧于他,不妨去跟他说说话。”于是弯腰向洞里钻去。他进来时十五岁,身子尚小,出去时已二十岁,长大成人,却钻不过那狭窄的洞穴了。他吸一口气,运起了缩骨功,全身骨骼挤拢,骨头和骨头之间的空隙缩小,轻轻易易地便钻了过去。

朱长龄倚在石壁上睡得正酣,梦见自己得了屠龙宝刀,在家中大开筵席,厮役奔走,亲朋趋奉,四方英雄齐来道贺,好不威风快活,突觉肩头有人拍了几下,一惊而醒,睁开眼来,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面前。朱长龄跃起身来,神智未曾十分清醒,叫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张无忌微笑道:“朱伯伯,是我,张无忌。”朱长龄又惊又喜,又恼又恨,向他瞧了良久,才道:“你长得这般高了。哼,怎地一直不出来跟我说话?不论我如何求你,你总不理?”张无忌微笑道:“我怕你给我苦头吃。”

朱长龄右手倏出,施展擒拿手法,一把抓住了他肩头,厉声喝道:“怎么今天却不怕了?”突然间掌心炙热,不由自主地手臂一震,便松手放开,自己胸口兀自隐隐生疼,吓得退开三步,呆呆地瞪着他,问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这是什么功夫?”

张无忌练成了九阳神功之后,首次试用,没料到竟有如斯威力。朱长龄乃一流高手,给他神功一震之下,不得不撤掌松指。他见朱长龄如此狼狈惊诧,心中自是得意,笑道:“功夫还使得么?”朱长龄心神未定,又问:“那……那是什么功夫?”张无忌道:“是九阳神功吧。”朱长龄吃了一惊,问道:“你怎样练成的?”张无忌也不隐瞒,便将如何为白猿治病、如何从它腹中取得经书、如何依法参习等情简略说了。

这一番话只把朱长龄听得又妒嫉、又恼怒,心想:“我在这绝峰之上吃了五年多难以形容的苦头,你这小子却练成了奥妙无比的神功。”他也不想只因自己处心积虑地害人,才落得如此,又全不感激对方给他采摘了五年多果子,每日不断,才养活他直至今日,但觉这小子过于幸运,自己却太过倒霉,实在不公道之至,强忍怒气,笑吟吟地道:“那部《九阳真经》呢?给我见识一下成不成?”

张无忌心想:“给你瞧一瞧那也无妨,难道你一时三刻便记得了?”便道:“我已埋在洞内,明天拿来给你看吧。”朱长龄道:“你已长得这般高大,怎能过那洞穴?”张无忌道:“那洞穴也不太窄,缩着身子用力一挤,便这么过来了。”朱长龄道:“你说我能挤得过去么?”张无忌点头道:“明儿咱们一起试试,洞里地方很大,老是呆在这小小的平台上,确实不好受。”他想自己运功捏他肩膀、胸部、臀部各处骨骼,当可助他通过洞穴。

朱长龄笑道:“小兄弟,你真好,君子不念旧恶,从前我颇有对不起你之处,万望你多多原谅。”说着深深一揖。张无忌急忙还礼,说道:“朱伯伯不必多礼,咱们明儿一块想法儿离开此处。”朱长龄大喜,问道:“你说能离开这儿么?”张无忌道:“猿猴既能进出,咱们也便能够。”朱长龄道:“那你为什么不早出去?”

张无忌微微一笑,说道:“从前我不想到外面去,只怕给人欺侮,现下似乎不怕了,又想去瞧瞧我的太师父、师伯师叔他们。”朱长龄哈哈大笑,拍手道:“很好,很好!”退后了两步,突然间身形一晃,“啊哟”一声,踏了个空,从悬崖旁摔了下去。

他这一下乐极生悲,竟有此变故,张无忌大吃一惊,俯身到悬崖之外,叫道:“朱伯伯,你好吗?”只听下面传来两声低微的呻吟。张无忌大喜,心想:“幸好没直摔下去,但不知受伤重不重?”听呻吟之声相距不过数丈,凝神看时,原来悬崖之下刚巧生着一株松树,朱长龄的身子横在树干之上,一动不动。张无忌瞧那形势,跃下去将他抱上悬崖,凭着此时功力,当不为难,吸一口气,看准了那根如手臂般伸出的枝干,轻轻跃下。

他足尖离那枝干尚有半尺,突然之间,那枝干竟倏地坠下,这一来空中绝无半点借力之处,饶是他练成了绝顶神功,但究竟人非飞鸟,如何能再回上崖来?心念如电光般一闪,立时醒悟:“原来朱长龄又使奸计害我,他扳断了树枝,拿在手里,等我快要着足之时,便松手抛下树枝。”但这时明白已然迟了,身子笔直地坠了下去。

朱长龄在这方圆不过十数丈的小小平台上住了五年多,平台上的一草一木、一沙一石,无不熟知,他假装摔跌受伤,料定张无忌心地仁善,定要跃下相救,果然奸计得逞,将他骗得坠下万丈深谷。

朱长龄哈哈大笑,心道:“今日将这小子摔成一团肉泥,终于出了我心头这五年多来的恶气!”拉着松树旁的长藤,跃回悬崖,心想:“我上次没能挤过那个洞穴,定是心急之下用力太蛮,以致挤断了肋骨。这小子身材比我高大得多,他既能过来,我自然也能过去。我取得《九阳真经》之后,从那边觅路回家,日后练成神功,无敌于天下,岂不妙哉?哈哈,哈哈!”

他越想越得意,当即从洞穴中钻了进去,没爬得多远,便到了五年前折骨之处。他心中只一个念头:“这小子比我高大,他能钻过,我当然更能钻过。”想法原本不错,只是有一点却没料到:张无忌已练成了九阳神功中的缩骨之法。

他平心静气,在那狭窄的洞穴之中,一寸一寸地向前挨去,他内功已然大进,果然比五年前又多挨了丈许,可是到得后来,不论他如何出力,要再向前半寸,也已决难办到。他知若使蛮劲,又要重蹈五年前的覆辙,势必再挤断几根肋骨,于是定了定神,竭力呼出肺中存气,果然身子又缩小了两寸,再向前挨了三尺。可是肺中无气,越来越窒闷,只觉一颗心跳得如同打鼓胃一般,几欲晕去,知道不妙,只得先退出来再说。

哪知进去时两足撑在高低不平的山壁之上,边撑边进,出来时却已无可借力。他进去时双手过顶,以便缩小肩头的尺寸,这时双手给四周岩石束在头顶,伸展不开,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。心中却兀自在想:“这小子比我高大,他既能过去,我也必能够过去。为什么我竟会给挤在这里?真正岂有此理?”

可是世上确有不少岂有此理之事,这个文才武功俱臻上乘、聪明机智算得是第一流人物的高手,从此便嵌在这窄窄的山洞之中,进也进不得,退也退不出。

张无忌又中朱长龄的奸计,从悬崖上直坠下去,篓时间自恨不已:“张无忌啊张无忌,你这小子忒煞无用。明知朱长龄奸诈无比,却一见面便又上了他恶当,该死,该死!”他自骂该死,其实却在奋力求生,体内真气流动,运劲向上纵跃,想要将下坠之势稍为减缓,着地时便不致跌得粉身碎骨。可是人在半空,虚虚晃晃,身不由己,全无半分着力处,但觉耳旁风声不绝,顷刻之间,双眼刺痛,地面上白雪的反光射进了目中。

他知生死之别,便系于这一刻关头,但见丈许之外有个大雪堆,这时自也无暇分辨到底是否雪地,还是一块白色岩石,当即在空中连翻三个空心筋斗,向那雪堆扑去,身形斜斜划了道弧线,稍卸下坠之势,左足已点上雪堆,波的一声,身子已陷入雪堆之中。他苦练了五年有余的九阳神功便于此时发生威力,跟着右足也即使力,借着雪堆中所生的反弹之力,向上急纵,但从那万丈悬崖上摔下来的这股力道何等凌厉,只觉腿上一阵剧痛,双腿腿骨一齐折断。

他受伤虽重,神智却仍清醒,但见柴草纷飞,原来这大雪堆是农家所积的草堆,或作柴烧,或供牛马冬粮,不禁暗叫:“好险,好险!倘若雪堆下不是柴草,却是块大石头,我这一下子便一命呜呼了。”

他双腿剧痛,只得双手使力,慢慢爬出柴堆,滚向雪地,再检视自己腿伤,深深吸一口气,伸手接好了折断的腿骨,心想:“我躺着一动也不动,至少也得一个月方能行走。可是那也没什么,至不济是以手代足,总不会在这里活生生饿死。”

又想:“这草堆明明是农家所积,附近必有人家。”他本想纵声呼叫求援,但转念一想:“世上恶人太多,我独个儿躺在雪地中疗伤,那也罢了,倘若叫得一个恶人来,反而糟糕。”便安安静静地躺在雪地,静待腿骨折断处慢慢愈合。

如此躺了三天,腹中饿得咕噜咕噜直响。他知接骨之初,最是动弹不得,若断骨处稍有歪斜,一生便成跛子,因此始终硬撑,半分也不移动,当真饿得耐不住了,便抓几把雪块充饥。这三天中心里只想:“从今以后,我在世上务必步步小心,决不可再上恶人的当。日后岂能再如此幸运,终能大难不死?”

到第四天晚间,他静静躺着用功,只觉心地空明,周身舒泰,腿伤虽重,所练的神功却似又有进展。万籁皆寂之中,猛听得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跟着犬吠声渐近,显是有几头猛犬在追逐什么野兽。张无忌吃了一惊:“难道是朱九真姊姊所养的恶犬么?嗯,她那些猛犬都已给朱伯伯打死了……可是事隔多年,她又会养起来啊!”

凝目向雪地里望去,只见有一人如飞奔来,身后三条大犬狂吠追赶。那人显已筋疲力尽,跌跌撞撞,奔几步便摔一跤,但害怕恶犬的利齿锐爪,还是拼命奔跑。张无忌想起数年前自己身受群犬围攻之苦,不禁胸口热血上涌。

他有心出手相救,苦于双腿断折,行走不得。蓦地里听得那人长声惨呼,摔倒在地,两头恶犬爬到他身上狠咬。张无忌怒叫:“恶狗,到这儿来!”那三条大犬听得人声,如飞扑至,嗅到张无忌并非熟人,站定了狂吠几声,扑上来便咬。张无忌伸出手指,在每头猛犬的鼻子上一弹,三头恶大登时滚倒,立即毙命。他没想到一弹指间便轻轻易易地杀毙三犬,对这九阳神功的威力不由得又惊又喜。

只听得摔倒的那人呻吟声微弱,便问:“这位大哥,你给狗子咬得很厉害么?”那人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不成啦……我……”张无忌道:“我双腿断了,没法行走。请你勉力爬过来,我瞧瞧你伤口。”那人道:“是……是……”气喘吁吁地挣扎爬行,爬一段路,停一会儿,爬到离张无忌丈许之处,“啊”的一声,伏在地下,再也不能动了。

两人便隔着这么远,一个不能过去,另一个不能过来。张无忌道:“大哥,你伤在何处?”那人道:“我……胸口,肚子上……给恶狗咬破肚子,拉出了肠子。”张无忌大吃一惊,知道肚破肠出,再也不能活命,问道:“那些恶狗为什么追你?”那人道:“我……夜里出来赶野猪,别……别让踩坏了庄稼,见到朱家大小姐和……和一位公子爷在树下说话,我不合走近去瞧瞧……我……唉!”一声长叹,再也没……窖、了。

他这番话虽没说完,但张无忌也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,多半是朱九真和卫璧半夜出来私会,却让这乡农撞见了,朱九真便放恶犬咬死了他。正自气恼,只听得马蹄声响,有人连声呼哨,正是朱九真在呼召群犬。

蹄声渐近,两骑马驰了过来,马上坐着一男一女。那女子突然叫道:“咦!怎地平西将军它们都死了?”说话的正是朱九真。她所养的恶犬仍各拥将军封号,与以前无异。和她并骑而来的正是卫璧。他纵身下马,奇道:“有两个人死在这里!”

张无忌暗暗打定了主意:“他们若想过来害我,说不得,我下手可不能容情了。”

朱九真见那乡农肚破肠流,死状可怖,张无忌则衣服破烂已达极点,蓬头散发,满脸胡子,躺在地下全不动弹,想来也早给狗子咬死了。她急欲与卫璧谈情说爱,不愿在这里多所逗留,说道:“表哥,走吧!这两个泥腿子临死拼命,倒伤了我三名将军。”拉转马头,便向西驰去。卫璧见三犬齐死,心中微觉古怪,但见朱九真驰马走远,不及细看,当即跃上马背,跟了下去。

张无忌听得朱九真的娇笑之声远远传来,心下只感恼怒,五年多前对她敬若天神,只要她小指头儿指一指,就是要自己上刀山、下油锅,也毫无犹豫,但今晚重见,不知如何,她对自己的魅力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张无忌只道是修习九阳真经之功,又或因发觉了她性子的阴险奸恶,以致对她观感大异,却不知世间少年男女,大都有过如此糊里糊涂的一段初恋,当时为了一个异性废寝忘食,生死以之,可是这段热情来得快,去得也快,日后头脑清醒,对自己旧日的沉迷,往往不禁为之哑然失笑。

其时他肚中饿得咕咕直响,只想撕下一条狗腿来生吃了,但唯恐朱九真与卫璧转眼重回,发觉他未死,又吃了她的大将军,当然又要行凶,自己断了双腿,未必抵挡得了。

第二日早晨,一头兀鹰见到地下的死人死狗,在空中盘旋了几个圈子,便飞下来啄食。这鹰也是命中该死,好端端的死人死狗不吃,偏向张无忌脸上扑将下来。张无忌一伸手扭住兀鹰的头颈,微一使劲便即捏死,喜道:“这当真是天上飞下来的早饭。”拔去鹰毛,撕下鹰腿便大嚼起来,虽是生肉,但饿了四日,却也吃得津津有味。一头兀鹰没吃完,第二头又扑了下来。张无忌便以鹰血、鹰肉充饥,似觉较之生食死狗略为文雅。

躺在雪地之中养伤,静待腿骨愈合。接连数日,旷野中竟没一个人影。他身畔是三只死狗,一个死人,好在隆冬严寒,尸体不腐,他又过惯了寂寞独居的日子,也不以为苦。

这日下午,他运了一遍内功,眼见天上两头兀鹰飞来飞去地盘旋,良久良久,始终不敢下击。只见一头兀鹰向下俯冲,离他身子约莫三尺,便即转而上翔,身法转折之间极是美妙。他忽然心想:“这一下转折,如能用在武功之中,袭击敌人时对方同不易防备,即令一击不中,飘然远飏,敌人也极难还手。”

他所练的九阳真经纯系内功与武学要旨,没半招攻防的招数。因此当年觉远大师虽练就一身神功,受到潇湘子和何足道攻击时却毛手毛脚,丝毫不会抵御;张三丰也要杨过当面传授四招,才能和尹克西放对。张无忌从小便学过武功,根底远胜于觉远及张三丰幼时,但谢逊所传授他的,却主要是拳术的诀窍,并非一招一式的实用法门。张无忌此时自已明白了义父的苦心,义父一身武功博大精深,若循序渐进地传授拆解,便教上二十年也未必教得完,眼见相聚时日无多,只有教他牢牢记住一切上乘武术的要诀,日后自行体会领悟。张无忌真正学过的拳术,只父亲在木筏上所教而拆解过的三十二式“武当长拳”。他知此后除了继续参习九阳神功、更求精进之外,便是设法将已练成的上乘内功溶入谢逊所授的武术之中,因之每见飞花落地,怪树撑天,以及鸟兽之动,风云之变,往往便想到武功招数上去。

这时只盼空中的兀鹰盘旋往复,多现几种姿态,正看得出神,忽听得远处有人在雪地中走来,脚步细碎,似是个女子。

张无忌转过头去,只见一个女子手提竹篮,快步走近。她见到雪地中的人尸犬尸,“咦”的一声,愕然停步。

张无忌凝目看时,见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,荆钗布裙,是个乡村贫女,面容黝黑,脸上肌肤浮肿,凹凹凸凸,甚为丑陋,一对眸子却颇有神采,身材也苗条纤秀。

那少女走近一步,见张无忌睁眼瞧着她,微微一惊,道:“你……你没死么?”张无忌道:“好像没死。”一个问得不通,一个答得有趣,两人一想,都忍不住笑了。

那少女笑道:“你既不死,躺在这里一动也不动地干什么?倒吓了我一跳。”张无忌道:“吓到了你,可对不住啦!我从山上摔下来,把两条腿都跌断了,只好在这里躺着。”那少女问道:“这人是你同伴么?怎么又有三条死狗?”张无忌道:“这三条狗恶得紧,咬死了这个大哥,可是自己也变成了死狗。”那少女道:“你躺在这里怎么办?肚子饿吗?”张无忌道:“自然是饿的,可是我动不得,只好听天由命。”

那少女微微一笑,从篮中取出两个麦饼,递了给他。张无忌道:“多谢姑娘。”接了过来,却不便吃。那少女道:“你怕我的饼中有毒吗?干吗不吃?”

张无忌于这五年多时日之中,只偶尔和朱长龄隔着山洞对答几句,当真绝无意味,此外从未得有机缘和人说上一言半语,这时见那少女容貌虽丑,说话却甚风趣,心中欢喜,便道:“是姑娘给我的饼子,我舍不得吃。”这句话已有几分调笑之意,他向来诚厚,从不油腔滑调,但在这少女面前,心中轻松自在,这话不知不觉的便冲口而出。

那少女听了,脸上忽现怒色,哼了一声。张无忌心下大悔,忙拿起饼子便咬,吃得慌张,竟哽在喉头,咳嗽起来。那少女转怒为喜,说道:“谢天谢地,呛死了你!你这丑八怪不是好人,难怪老天爷要罚你啊。怎么谁都不摔断狗腿,偏生是你摔断呢?”

张无忌心想:“我五年多不修发剃面,自是个丑八怪,可是你也不见得美到哪里去,咱们半斤八两,大哥别说二哥。”但这番话却无论如何不敢出口了,一本正经地道:“我已在这里躺了九天,好容易见到姑娘经过,你又给我饼吃,真多谢了。”那少女抿嘴笑道:“我问你啊,怎地谁都不摔断狗腿,偏生是你摔断呢?你不回答,我就把饼子抢回去。”

张无忌见她这么浅浅一笑,眼睛中流露出十分狡谲的神色,心中不禁一震:“她这眼光可多么像妈。妈临去世时欺骗那少林寺的老和尚,眼中就是这么一副神气。”想到这里,忍不住热泪盈眶,跟着眼泪便流了下来。

那少女“呸”了一声,道:“我不抢你的饼子就是了,也用不着哭。原来是个没用的傻瓜。”张无忌道:“我又不稀罕你的饼子,只是我自己想起了一件心事。”那少女本已转身,走出两步,听了这句话,转过头来,说道:“什么心事?你这傻头傻脑的家伙,也会有心事么?”张无忌叹了口气,道:“我想起了妈妈,我去世的妈妈。”

那少女扑哧一笑,道:“以前你妈妈常给你饼吃,是不是?”张无忌道:“我妈以前常给我饼吃的,不过我所以想起她,是因为你笑的时候,很像我妈。”那少女怒道:“死鬼!我很老了么?老得像你妈了?”说着从地下拾起一根柴枝,在张无忌身上抽了两下。张无忌要夺下她手中柴枝,自是容易,但想:“她不知我妈年轻貌美,只道是跟我一般的丑八怪,也难怪她发怒。”由得她打了两下,说道:“我妈去世的时候,相貌是很好看的。”

那少女板着脸道:“你取笑我生得丑,你不想活了?我拉断你的腿!”说着弯下腰去,作势要拉他的腿。张无忌吃了一惊,自己腿上断骨刚刚开始愈合,给她一拉那便前功尽弃,忙抓了一团雪,只要那少女的双手碰到自己腿上,立时便打她眉心穴道,叫她当场昏晕。

幸好那少女只吓他一下,见他神色大变,说道:“瞧你吓成这副样子!谁叫你取笑我了?”张无忌道:“我若存心取笑姑娘,叫我这双腿好了之后,再跌断三次,永远不好,终生做个瘸子。”那少女嘻嘻一笑,道:“那就罢了!”在他身旁坐下,说道:“你妈既是个美人,怎地拿我来比她?难道我也好看么?”张无忌一呆,道:“我也说不上什么缘故,只觉得你有些像我妈。你虽没我妈好看,可是我喜欢看你。”

那少女弯过中指,用指节轻轻在他额头上敲了两下,笑道:“乖儿子,那你叫我妈吧!”说了这两句话,登时觉得不雅,按住了口转过头去,但仍忍不住笑出声来。张无忌瞧她这副神情,依稀记得在冰火岛上之时,妈妈跟爸爸说笑,活脱也是这模样,霎时间只觉这丑女清雅妩媚,风致嫣然,一点儿也不丑了,怔怔地瞧着她,不由得痴了。

那少女转过头来,见到他这副呆相,笑道:“你为什么喜欢看我?且说来听听。”张无忌呆了半晌,摇了摇头,道:“我说不上来。我只觉得瞧着你时,心中很舒服,很平安,你只会待我好,不会欺侮我、害我!”

那少女笑道:“哈哈,你全想错了,我生平最喜欢害人。”突然提起手中柴枝,在他断腿上敲了两下,跳起身来便走。这两下出手奇快,正好敲在他断骨的伤处,这一下出其不意,张无忌大声呼痛:“哎哟!”只听得那少女咯咯嘻笑,回过头来扮了个鬼脸。

张无忌眼望着她渐渐远去,断腿处疼痛难熬,心道:“原来女子都是害人精,美丽的会害人,难看的也一样叫我吃苦。”

这一晚睡梦之中,他几次梦见那少女,又几次梦见母亲,又有几次,竟分不出到底是母亲还是那少女。他瞧不清梦中那脸庞是美是丑,只见到那澄澈的眼睛,又狡狯又妩媚地望着自己。他梦到了儿时的往事,母亲也常常捉弄他,故意伸足绊他跌一跤,等到他摔痛了哭将起来,母亲又抱着他不住亲吻,不住说:“乖儿子别哭,妈妈疼你!”

他突然醒转,脑海中猛地里出现了一些从来没想到过的疑团:“妈妈为什么这般喜欢让人受苦?义父的眼睛是她打瞎的,俞三师伯是伤在她手下以致残废的,临安府龙门镖局全家是她杀的。妈到底是好人呢,还是坏人?”望着天空中不住眨眼的星星,过了良久良久,叹了一口气,说道:“不管她是好人坏人,她是我妈妈。”心想:“要是妈妈还活在世上,可不知真有多好!”

他又想到了那个村女,真不明白她为什么莫名其妙地来打自己断腿。“我一点儿也没得罪她,为什么要我痛得大叫,她才高兴?难道她真的喜欢害人?”很想她再来,但又怕她再使什么法儿加害自己。摸到身边那吃了一半的饼子,想起那村女说话的神情:“你妈既是个美人,怎地拿我来比她?难道我也好看么?”忍不住自言自语:“你好看的,我爱看你。”

这般胡思乱想地躺了两日,那村女并没再来,张无忌心想她是永远不会来了。哪知到第三天下午,那村女挽着竹篮,从山坡后转了出来,笑道:“丑八怪,你还没饿死么?”

张无忌笑道:“饿死了一大半,剩下一小半还活着。”那少女笑嘻嘻地坐在他身旁,忽然伸足在他断腿上踢了一脚,问道:“这一半是死的还是活的?”张无忌大叫:“哎哟!你这人怎么这样没良心?”那少女道:“什么没良心?你待我有什么好?”张无忌一怔,道:“你大前天打得我好痛,可是我没恨你,这两天来,我常常在想你。”

那少女脸上一红,便要发怒,强行忍住,说道:“谁要你这丑八怪想?你想我多半没好事,定是肚子里骂我又丑又恶。”张无忌道:“你并不丑,可是为什么定要害得人家吃苦,你才欢喜?”那少女咯咯笑道:“别人不苦,怎显得我心中欢喜?”

她见张无忌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,又见他手中拿着吃剩的半块饼子,相隔三天,居然还没吃完,说道:“这块饼一直留到这时候,味道不好么?”张无忌道:“是姑娘给我的饼子,我舍不得吃。”他在三天前说这句话时,有一半意存调笑,但这时却说得甚是诚恳。

那少女知他所言非虚,微觉害羞,道:“我带了新鲜的饼子来啦。”说着从篮中取了许多食物出来,饼子之外,又有一只烧鸡,一条烤羊腿。张无忌大喜,五年多来在翠谷中无盐食鱼,炙鸡半生不熟,而断腿之后,净吃生鹰肉,血淋淋的又腥又韧,这鸡烧得香喷喷的,拿着还有些烫手,入口当真美味无穷。

那少女见他吃得香甜,笑吟吟抱膝坐着,说道:“丑八怪,你吃得开心,我瞧着倒也好玩。我对你似乎有点儿不同,用不着害你,也能叫我欢喜。”

张无忌道:“人家高兴,你也高兴,那才是真高兴啊。”那少女冷笑道:“哼!我跟你说在前头,这时候我心里高兴,就不来害你。哪一天心中不高兴了,说不定会整治得你死不了、活不成,那时候你可别怪我。”张无忌摇头道:“我从小给坏人整治到大,越是整治,越是硬朗。”那少女冷笑道:“别把话说得满了,咱们走着瞧吧。”

张无忌道:“待我腿伤好了,我便走得远远的,你就想折磨我、害我,也找不到我了。”那少女道:“那么我先斩断了你的腿,叫你一辈子不能离开我。”张无忌听到她冷冰冰的声音,不由得打了个寒噤,相信她说得出做得到,这两句话决非随口说说而已。

那少女向他凝视半晌,叹了口气,忽然脸色一变,说道:“你配么?丑八怪!你也配给我斩断你的狗腿么?”蓦地站起身来,抢过他没吃完的烧鸡、羊腿、麦饼,远远掷了出去,一口口唾沫向他脸上吐去。

张无忌怔怔地瞧着她,只觉她并非发怒,也不是轻贱自己,却是满脸惨凄之色,显是心中说不出的悲伤难受。他有心想劝慰几句,一时之间却想不出适当言辞。

那村女见他这般神气,突然住口,喝道:“丑八怪,你心里在想什么?”张无忌道:“姑娘,你心里为什么这般难受?说给我听听,成不成?”那少女听了他如此温柔地说话,再也没法矜持,蓦地里坐倒在他身旁,手抱着头,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。

张无忌见她肩头起伏,纤腰如蜂,楚楚可怜,低声道:“姑娘,是谁欺侮你了?等我腿伤好了之后,我去给你出气。”那少女一时止不住哭,过了一会儿才道:“没人欺侮我,是我生来命苦。我自已又不好,心里想着一个人,总放他不下。”

张无忌点点头,道:“是个年轻男子,是不是?他待你很凶狠吧?”那少女道:“不错!他生得很英俊,可是骄傲得很。我要他跟着我去,一辈子跟我在一起,他不肯,那也罢了,哪知还骂我、打我,将我咬得身上鲜血淋漓。”张无忌怒道:“这人如此蛮横无理,姑娘以后再也别理他了。”那少女流泪道:“可……可是我心里总放他不下啊,他远远避开我,我到处找他不着。”

张无忌心想:“这些男女间的情爱之事,当真勉强不得。这位姑娘容貌虽差些,但显是个至性至情之人。她脾气有点儿古怪,那也是为了心下伤痛、失意过甚的缘故。想不到那男子对她竟如此心狠!”柔声道:“姑娘,你也不用难过了,天下好男子有的是,又何必牵挂这个没良心的恶汉?”

那少女叹了口长气,眼望远处,呆呆出神。张无忌知她终是忘不了意中的情郎,说道:“那男子不过骂你打你,可是我所遭之惨,却又胜于姑娘十倍了。”那少女道:“怎么啦?你受了一个美丽姑娘的骗么?”张无忌道:“本来,她也不是有意骗我,只是我自己呆头呆脑,见她生得美丽,就呆呆地瞧她。其实我又怎配得上她?我心中也从来没存什么妄想。但她和她爹爹暗中却摆下了毒计,害得我惨不可言。”说着拉起衣袖,指着臂膀上的累累伤痕,道:“这些牙齿印,都是她所养的恶狗咬的。”

那少女见到这许多伤疤,勃然大怒,说道:“是朱九真这贱丫头害你的么?”张无忌奇道:“你怎知道?”那少女道:“这贱丫头爱养恶犬,方圆数百里地之内,人人皆知。”

张无忌点点头,淡然道:“是朱九真朱姑娘。但这些伤早好了,我早已不痛了,幸好性命还活着,也不必再恨她了。”那少女向他凝视半晌,但见他脸上神色平淡冲和,闲适自在,颇有些奇怪,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为什么到这儿来?”

张无忌心想:“我自到中土,人人立时向我打听义父的下落,威逼诱骗,无所不用其极,以致我吃尽了苦头。从今以后,‘张无忌’这人算是死了,世上再没人知道金毛狮王谢逊的所在了。就算日后再遇上比朱长龄更厉害十倍之人,也不怕落入他圈套,以致无意中害了义父。”要取名字,登时想到了胡青牛,随口道:“我叫阿牛。”那少女微微一笑,问道:“姓什么?”张无忌心道:“我说姓张、姓殷、姓谢都不好,‘张’和‘殷’两个字的切音是‘曾’字。”便道:“我姓曾。姑娘贵姓?”

那少女身子一震,道:“我没姓。”隔了片刻,缓缓地道:“我亲生爹爹不要我,见到我就会杀我,我怎能姓爹爹的姓?我妈妈是我害死的,我也不能姓她的姓。我生得丑,你叫我丑姑娘便了。”张无忌惊道:“你……你害死你妈妈?那怎么会?”

那少女叹了口气,说道:“这件事说来话长。我亲生的妈妈是我爹爹原配,一直没生儿养女,爹爹便娶了二娘。二娘生了我两个哥哥,爹爹就很宠爱她。妈后来生了我,偏生又是个女儿。二娘恃着爹爹宠爱,我妈常受她欺压。我两个哥哥又厉害得很,帮着他们亲娘欺侮我妈。我妈只有偷偷哭泣。你说,我怎么办呢?”张无忌道:“你爹爹该当秉公调处才是啊。”那少女道:“就因我爹爹一味袒护二娘,我才气不过了,一刀杀了二娘。”

张无忌“啊”的一声,大是惊讶。他想武林中人斗殴杀人,原也寻常,可是连这个村女居然也动刀子杀人,却颇出意料之外。

那少女道:“我妈见我闯下了大祸,护着我立刻逃走。但我两个哥哥跟着追来,要捉我回去。我妈阻拦不住,为了救我,便抹脖子自尽了。你说,我妈的性命不是我害的么?我爸爸见到我,不是非杀我不可么?”她说着这件事时声调平淡,丝毫不见激动。

张无忌却听得心怦怦乱跳,自忖:“我虽不幸父母双亡,可是我爹爹妈妈生时何等恩爱,对我多么怜惜,比之这位姑娘的遭遇,我却又幸运万倍了。”想到这里,对那少女同情之心更甚,柔声道:“你离家很久了么?这些时候便独个儿在外边?”那少女点点头。张无忌又问:“你想到哪儿去?”那少女道:“我也不知道,世界很大,东面走走,西面走走。只要不碰到我爹爹和哥哥,也没什么。”

张无忌心中突兴同病相怜之感,说道:“等我腿好之后,我陪你去找那位……那位大哥。问他到底对你怎样。”

那少女道:“倘若他又来打我咬我呢?”张无忌昂然道:“哼,他敢碰你一根寒毛,我决计不和他干休!”那少女道:“要是他对我不理不睬,话也不肯说一句呢?”张无忌哑口无言,心想自己武功再强,也不能硬要一个男子来爱他心所不喜的女子,呆了半晌,道:“我尽力而为。”那少女突然哈哈大笑,前仰后合,似是听到了最可笑不过的笑话。

张无忌奇道:“什么好笑?”那少女笑道:“丑八怪,你是什么东西?人家会来听你的话么?再说,我到处找他,不见影踪,也不知这会儿他是活着还是死了。你尽力而为,你有什么本事?哈哈,哈哈!”

张无忌一句话本已到了口边,但给她这么一笑,登时涨红了脸,说不出口。那少女见他嗫嗫嚅嚅,便停了笑,问道:“你要说什么?”张无忌道:“你笑我,我便不说了。”那少女冷冷地道:“哼,笑也笑过了,最多不过是再给我笑一场,还会笑死人么?”张无忌大声道:“我对你是一片好心,你不该如此笑我。”那少女道:“我问你,你本来要跟我说什么话?”

张无忌道:“你孤苦伶仃,无家可归;我跟你也是一般。我爹爹妈妈都死了,也没兄弟姊妹。我本想跟你说,那个恶人倘若仍然不理你,咱们不妨一块做个伴儿,我也可陪着你说话解闷。但你既说我不配,我自然不敢说了。”那少女怒道:“你当然不配!那个恶人比你好看一百倍,聪明一百倍。我在这儿跟你歪缠,尽说些废话,真是倒霉。”说着将掉在雪地中的羊腿烧鸡一阵乱踢,掩面疾奔而去。

受了这么一顿好没来由的排揎,张无忌却不生气,心道:“这姑娘真可怜,她心中挺不好过,原也难怪。”

忽见那少女又奔回来,恶狠狠地道:“丑八怪,你心里一定不服气,说我相貌这般丑解,居然还瞧你不起,是不是?”张无忌摇头道:“不是的。你相貌不很好看,我才跟你一见投缘,倘若你没变丑,仍像从前那样……”

那少女突然惊呼:“你……你怎知我从前不是这样子的?”张无忌道:“今日你的脸,比上次我见到你时又肿得厉害了些,皮色也更黑了些。那不会生来便这样的。”那少女惊道:“我……我这几天不敢照镜子。你说我越来越难看了?”

张无忌柔声道:“一个人只要心地好,相貌美丑有什么干系?我妈妈跟我说,越是美貌的女子,良心越坏,越会骗人,叫我要加意小心提防。”那少女哪有心思理会他妈妈说过什么话,急道:“我问你啊,你上次见我时,我还没变得这般丑怪,是不是?”

张无忌知道倘若答应了一个“是”字,她必伤心难受,只怔怔地望着她,心中充满了同情伶悯。那少女见到他脸上神色,早料到他所要回答的是什么话,掩面哭道:“丑八怪,我恨你,我恨你!”狂奔而去。这一次却不再回转了。

张无忌又躺了两天。晚上有头野狼边爬边嗅,走近身来。张无忌一拳便将狼打死了。这野狼觅食不得,反而做了他肚中的食料。

过了数日,他腿伤已愈合大半,大约再过得十来天便可起立行走,心想那村女这一去之后从此不会再来,只可惜连她名字也不知道,又想:“她容貌何以会越变越丑,倒令人猜想不透。”想了半日难以明白,也就不再去想,迷迷糊糊地便睡着了。

睡到半夜,睡梦中忽听得远处有几人踏雪而来。他立时便惊醒了,坐起身来,向脚步声来处望去。这晚新月如眉,淡淡月光之下,见共有七人走来,当先一人身形婀娜,似乎便是那村女。待那七人渐渐行近,这人果然是那容貌丑陋的少女,可是她身后的六人却散成扇形,似是防她逃走。张无忌微觉惊讶,心道:“难道她给爹爹和哥哥们追上了?”

他转念未定,那少女和她身后六人已然走近。张无忌一看之下,这一惊更加非同小可,原来那六人他无一不识,左边是武青婴、武烈、卫璧,右边是何太冲、班淑娴夫妇,最右边是个中年女子,面目依稀相识,却是峨嵋派的丁敏君。

张无忌大奇:“她怎么跟这些人都相识?难道她也是武林中人,识破了我本来面目,便引他们来拿我,逼问我义父的下落?”想到此处,心下更无怀疑,不禁气恼之极:“我和你无冤无仇,你却也来加害于我!”寻思:“眼下我双足不能动弹,这六人没一个是弱者,说不定这村女的武功也强。我姑且屈服敷衍,答应带他们去找我义父。待得双腿养好了伤,再慢慢想法子跟他们算账。”

若在五年之前,他只是将性命豁出去不要而已,任由对方如何加刑威逼,总咬紧牙关不说,但此时一来年纪大了,心智已开,二来练成九阳真经后内功既长,自能神清心定,遇到危难时能沉着应付,只是没想到那村女居然也会背负自己,愤慨之中,不自禁地有些伤心,索性躺在地下,曲臂做枕,不去理会这七人。

那村女走到他身前,向着他静静瞧了半晌,隔了良久,慢慢转过身去。张无忌听到她叹息一声,声音极轻,却充满了哀伤之意。他心下冷笑:“你心中打的不知是什么恶毒主意,却又何必假惺惺地可怜我?”

只见卫璧将手中长剑一摆,冷笑道:“你说临死之前,定要去和一个人见上一面,我道必是个貌如潘安的英俊少年,却原来是这么个丑八怪,哈哈,好笑啊好笑!这人和你果然是天生一双,地生一对。”那村女毫不生气,只淡淡地道:“不错,我临死之前,要来再瞧他一眼。因为我要明明白白地问他一句话。我听了之后,方能死得瞑目。”

张无忌大奇,全不明白两人的话是何意思。那村女对着他说道:“我有一句话问你,你须得老老实实回答。”张无忌道:“是我自己的事,自可明白相告。是旁人的事,可没这么容易就说。”料想那村女要问谢逊的所在,他已打好了主意跟他们敷衍,没把言语说得决绝了,似有商量余地。

那村女道:“旁人的事,要我操什么心?我问你:那一天你跟我说,咱两人都孤苦伶仃,无家可归,你愿意跟我做伴。你这句话确是出于真心么?”

张无忌一听,大出意料之外,当即坐起,只见她眼光中又露出那哀伤的神色,便道:“我自是真心的。”那村女道:“你当真不嫌我容貌丑陋,愿意和我一辈子厮守?”张无忌一怔,这“一辈子厮守”五个字,他心中可从来没想到过,但见到她这般凄然欲泣的神情,大感不忍,便道:“什么丑不丑,美不美,我半点也不放在心七,你如要我陪伴你说笑谈心,只要你不嫌弃,我自然也很欢喜。但你如想骗我说……”

那村女颤声问道:“那么你是愿意娶我为妻了?”张无忌身子一震,半晌说不出话来,喃喃道:“我……我没想过……娶妻子……”

何太冲等六人同时哈哈大笑。卫璧笑道:“连这么一个丑八怪的乡巴佬也不要你,我们便不杀你,你活在世上有什么味儿?还不如就在石头上撞死了吧。”

张无忌听了六人的讥笑和卫璧的说话,登时便知那村女和这六人并非一路,似乎卫璧等人立时便要杀她,想到那村女并非引人来加害自己,心中感到一阵温暖。只见她低下了头,泪水一滴滴地流了下来,显是心中悲伤无比,只不知是为了命在顷刻,是为了容貌丑陋,还是为了卫璧那利刃般的讽刺讥嘲?他心中大为感动,想起自己父母双亡之后,颠沛流离,不知受了人家多少欺侮,这村女茕茕弱质,年纪比自己小,身世比自己更加不幸,这时候不知何以巴巴地来问这句话,焉可令她伤心落泪、受人折辱?又何况她这般相问,自是诚心委身。“我一生之中,除了父母、义父、以及太师父、众位师伯叔,有谁是这般真心地关怀过我?我日后好好待她,她也好好待我,两个人相依为命,有什么不好?”见她身子颤抖,便要走开,当即伸手握住了她右手,大声道:“姑娘,我诚心诚意,愿娶你为妻,只盼你别说我不配。”

那少女听了这话,眼中登时射出极明亮的光彩,低低地道:“阿牛哥哥,你这话不是骗我么?”张无忌道:“我自然不骗你。从今而后,我会尽力爱护你,照顾你,不论有多少人来跟你为难,不论有多么历害的人来欺侮你,我宁可自己性命不要,也要保护你周全。我要让你心里快活,忘了从前的种种苦处。”那少女坐下地来,倚在他身旁,又握住了他另一只手,柔声道:“你肯这般待我,我真快活。”闭上双眼,道:“你再说一遍给我听,我要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。你说啊,你要怎样待我?”张无忌见她欢喜之极,也自欣慰,握着她一双小手,只觉柔腻滑嫩,温软如绵,说道:“我要让你心里快活,忘了从前的苦处,不论有多少人欺侮你,跟你为难,我宁可自己性命不要,也要保护你周全。”

那村女脸露甜笑,靠在他胸前,柔声道:“从前我叫你跟着我去,你非但不肯,还打我、骂我、咬我……现下你跟我这般说,我真欢喜。”张无忌听了这几句话,心中登时凉了,原来这村女闭着眼睛听自己说话,却把他幻想作她心目中的情郎。

那村女只觉得他身子一颤,睁开眼来,只向他瞧了一眼,她脸上神色登时便变了,显得又失望,又气愤,但随即带上几分歉疚和柔情。她定了定神,说道:“阿牛哥哥,你愿娶我为妻,似我这般丑陋的女子,你竟不嫌弃,我很感激。可是早在几年之前,我的心早就属于旁人了。那时候他尚且不睬我,这时见我如此,更加连眼角也不会扫我一眼。这个狠心短命的小鬼啊……”她虽骂那人为“狠心短命的小鬼”,可是骂声之中,仍充满不胜眷恋低徊之情。

武青婴冷冷地道:“他肯娶你为妻了,情话也说完啦,可以起来了吧?”

那村女慢慢站起身来,对张无忌道:“阿牛哥哥,我快死了。就是不死,我也决不能嫁你。但是我很喜欢听你刚才跟我说过的话。你别恼我,有空的时候,便想我一会儿。”这几句话说得很温柔,很甜蜜。张无忌忍不住心中一酸。’

只听得班淑娴嘶哑着嗓子道:“我们已如你所愿,让你跟这人见面一次。你也当言而有信,将那人的下落说了出来。”那村女道:“好!我知道那人曾经藏在他家里。”说着伸手向武烈一指。武烈脸色微变,哼了一声,喝道:“瞎说……道!”

卫璧怒道:“快老老实实说出来,你杀我表妹,到底是受了何人指使?”张无忌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,颤声道:“杀了朱……朱九真姑娘?”卫璧瞪了他一眼,恶狠狠地道:“你也知朱九真姑娘?”张无忌道:“雪岭双姝大名鼎鼎,谁没听见过?”

武青婴嘴角边掠过一丝笑意,向那村女大声道:“喂,你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?”

那村女道:“指使我来杀朱九真的,是昆仑派的何太冲夫妇,峨嵋派的灭绝师太。”

武烈大喝:“你妄想挑拨离间,又有何用?”呼的一掌,向那村女拍去。他这一喝威风凛凛,掌随声出,掌力只激得地下雪花飞舞。那村女闪身避过,身法奇特。

张无忌心下一片混乱:“她……她当真是武林中人。她去杀了朱九真,那自是为了我。我说受了朱姑娘的骗,给她所养的恶犬咬得遍体鳞伤,我可没要她去杀人啊。我只道她因为相貌变丑,家事变故,以致脾气古怪,哪知竟也动不动便杀人。”

卫璧和武青婴各持长剑左右夹击,那村女东闪西窜,尽只避开武烈雄浑的掌力,突然间纤腰扭动,转到了武青婴身侧,啪的一声,打了她一记耳光,左手探处,已抢过了她手中长剑。武烈和卫璧大惊,双双来救。那村女长剑颤动,叫声:“着!”已在武青婴的脸上划了一条血痕。武青婴一声惊呼,向后便倒,其实她受伤甚轻,但她爱惜容貌,只觉脸上刺痛,便已心惊胆战。

武烈左手挥掌向那村女按去。那村女斜身闪避,丁当声响,手中长剑和卫璧的长剑相交。就在此时,武烈右手食指颤动,已点中了她左腿外侧的伏兔、风市两穴。那村女出声轻哼,立足不定,倒在张无忌身上,但觉全身暖洋洋的,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,便是想抬一根手指,也宛似有千斤之重。

武青婴举起长剑,恨恨地道:“丑了头,我却不让你痛痛快快地死,只斩断你两手两腿,让你在这里喂狼。”挥剑便向那村女的右臂砍落。武烈道:“且慢!”伸手在女儿手腕上一带,将她这一剑引开了,对那村女道:“你说出指使你的人来,便给你一个痛快的。否则的话,哼哼!我瞧你断了四肢,在雪地里滚来滚去,也不大好受吧。”

那村女微笑道:“你既定要我说,我也没法再瞒了。朱九真姑娘要嫁给一个男子,另外一个美貌姑娘也要嫁这人,那个美貌姑娘便给了我五百两银子,要我去杀了朱九真。这件事我本要严守秘密……”她还待说下去,武青婴已气得花容失色,手腕直送,挺剑往那村女心窝中刺去。

那村女鉴貌辨色,早猜到了武青婴和卫璧、朱九真三人之间的尴尬情形。她如此激怒武青婴,正是要她爽爽快快地将自己一剑刺死,但见青光闪动,长剑已到心口。

突然之间,一物无声无息地飞来,撞上长剑。呼的声响,长剑飞了出去,直飞出十余丈外方才落地。黑暗中谁也没看清楚武青婴的兵刃如何脱手,但这剑以如此劲道飞出,便是要她自己用力投掷,也决计没法做到,显然那村女已到了强援。

六人一惊之下,都退了几步,回头察看。四下里地势开阔,并无山石丛林可以藏身,一眼望出去半个人影也无,六人面面相觑,惊疑不定。武烈低声问道:“青儿,怎么啦?”武青婴道:“似乎是什么极厉害的暗器,将我的剑震飞了。”

武烈游目四顾,确实不见有人,哼了一声,道:“便是这了头弄鬼。”心中暗暗奇怪:“她明明已中了我的一阳指,怎地尚能有力震飞青儿长剑?这了头的武功当真邪门。”踏步上前,举掌往那村女左肩拍去。这一掌运劲雄猛,要拍碎她肩骨,使她武功全失,再由女儿来称心摆弄。

眼看那村女便要肩骨粉碎,蓦地里她左掌翻将上来,双掌相交,武烈胸口陡热,但觉对方的掌力犹似狂风怒潮般涌至,势不可当,“啊”的一声大叫,身子飞起,砰的大响,摔了出去。总算他武功了得,背脊着地后立即跃起,但胸腹间热血翻涌,头晕眼花,身子刚站直,待欲调匀气息,立足不定,又俯身跌倒。

卫璧和武青婴大惊,急忙抢上扶起。忽听得何太冲道:“让他多躺一会儿!”武青婴回过头来,怒道:“你说什么?”心想:“爹爹受了敌人暗算,你却幸灾乐祸,反来讥嘲。”何太冲道:“气血翻涌,静卧从容。”卫璧登时醒悟,道:“是!”轻轻将师父放回地下。

何太冲和班淑娴对望一眼,大为诧异,他们都和那村女动过手,觉得她招术精妙,果有过人之处,然内力却只平平,可是适才和武烈对这一掌,明明是以世所罕有的内力将他震倒,委实令人大惑不解。

那村女心中,却更加诧异万分。她让武烈点倒后,倒在张无忌怀中动弹不得,眼看武青婴挥剑刺到,突然有物飞来,震开长剑,跟着忽有一股火炭般的热气透人自己两腿,冲向伏兔和风市两穴,登时将受封的穴道解开了。她全身剧震,低头看时,只见张无忌双手握住了自己两脚足躁,热气源源不绝地从悬钟穴中涌入体内。这当儿变化快极,未及细思,武烈的一掌已拍了下来。她随手抵御,本是拼着手腕折断,胜于肩骨给他拍得粉碎,哪知双掌相交,武烈竟给自己掌力击出丈许。她差愕之下,心道:“难道这丑八怪乡巴佬,竟是个武功深不可测的大高手?”

何太冲心存忌惮,不愿和她比拼掌力,拔剑出鞘,说道:“我领教领教姑娘的剑法。”那村女笑道:“我没剑啊!”卫璧道:“好,我借给你!”提起长剑,剑尖对准那村女胸口,用力掷出。那村女伸手一抄,接在手里,笑道:“你武功太差,刺我不死。”何太冲是一派掌门,不肯占小辈便宜,说道:“你进招吧,我让你三招再还手。”那村女长剑刺出,迳取中宫。

何太冲怒哼一声,低声道:“小辈无礼!”举剑便封。却听得喀喇声响,双剑一齐震断。何太冲脸色大变,身形晃处,已自退开半丈。那村女暗叫:“可惜,可惜!”原来张无忌将九阳神功传到她体内,但她不会发挥神功的威力,结果双剑齐断,若能运力攻敌,那么折断的便只对手兵刃,她手中长剑却可完好。

班淑娴大奇,低声道:“怎么啦?”何太冲手臂兀自酸麻,苦笑道:“邪门!”班淑娴拔出长剑,寒着脸道:“我再领教。”那村女双手一摊,示意无剑可用。班淑娴指着掉在十余丈之外武青婴的那把长剑,喝道:“去捡来使!”那村女不敢离开张无忌之手,只得扬一扬手中半截断剑,笑道:“就是这把断剑,也可以了!”

班淑娴大怒,心道:“死了头如此托大,轻视于我。”她却不似何太冲般要处处保持前辈高人身份,长剑回处,疾刺那村女头颈。那村女举断剑挡架,班淑娴剑法轻灵之极,早已改削她左肩。那村女忙翻剑相护。班淑娴又已斜刺她右胁,接连八剑,势若飘风,始终不与那村女的断剑相碰,只发挥自己剑法所长,不令对方有施展内力之机。

那村女左支右绌,登时迭遇凶险。她剑法本就远不及班淑娴,再加上手中只剩半截断剑,双足又不敢移动,变成了只守不攻。又拆数招,班淑娴剑尖闪处,嗤的一声,在那村女左臂上划了一道口子。昆仑派剑法一招得手,不容敌人更有半分喘息余裕,随势招招进逼,那村女“啊”的一声,肩头又即中剑。

那村女叫道:“喂,你再不帮我,眼睁睁瞧我给人杀了么?”班淑娴退后两步,横剑当胸,游目四顾,却不见有人,长剑颤动,剑尖上抖出朵朵寒梅,又向那村女攻去。

那村女疾舞断剑,连挡三剑,对方剑招来得奇快,她却也挡得迅捷无伦,这当儿眼明手快,当真招招间不容发。班淑娴赞道:“死了头,手下倒快!”那村女不肯吃亏,回骂道:“死婆娘,你手下也不慢啊。”班淑娴是剑术大名家,数十年的修为,口中说话,手下丝毫没闲着。那村女终究不过十七八岁年纪,虽得遇明师,但岂能学得到班淑娴好整以暇的风范?这一说话微微分心,但觉手腕忽疼,半截断剑已脱手飞出。那村女“啊”的一声惊呼,班淑娴第二剑已刺向她胁下。

丁敏君一直在旁袖手观战,这时看出便宜,不及拔剑,一招“推窗望月”,双掌便向那村女背上击去,同时武青婴也纵身而起,飞腿直踢那村女右腰。那村女只吓得一颗心几欲从腔子中跳了出来,但觉全身炙热,如堕火窟,随手伸指在班淑娴的长剑上弹去,便在此时,背心中掌,腰间遭踢。却听得“啊哟”“哎哟”两声惨叫,丁敏君和武青婴同时向后摔出,班淑娴手中也只剩下了半截断剑。

原来张无忌见情势危急,霎时间将全身真气急速送入那村女体内。他所修习的九阳神功已有三四成功力,威力实不在小,于是班淑娴的长剑、丁敏君的双手腕骨、武青婴的右足趾骨,一一分别折断。何太冲、武烈、卫璧三人目瞪口呆,一时都怔住了。

班淑娴将半截断剑往地下一抛,恨恨地道:“去吧,丢人现眼还不够么?”向丈夫怒目而视,一肚皮怨气,尽数要发泄在他身上。何太冲道:“是!”两人并肩奔出,片刻之间,已奔得老远,昆仑派轻功之佳妙,确是武林一绝。至于班淑娴回家如何整治何太冲出气,是罚跪顶剑,或是另有昆仑派怪招,自非外人所知。

卫璧右手扶着师父,左手扶了师妹,慢慢走开。他三人极怕那村女乘胜追击,可是又不能如何太冲夫妇这般飞驰远去,每一步中都担着一份心事。

丁敏君双手腕骨断折,腿足却仍无伤,咬紧牙关,独自离去。

那村女得意之极,哈哈大笑,说道:“丑八怪!你……”突然间一口气接不上来,晕了过去。原来张无忌眼见六个对头分别离去,当即缩手,放脱她足踝,充塞在那村女体内的一股九阳真气蓦地泄去,她便如全身虚脱,四肢百骸再无分毫力气。张无忌一惊之下,便即领会,双手拇指轻轻按着她眉头尽处的丝竹空穴,微运神功,那村女这才慢慢醒转。

她睁开眼来,见自己躺在张无忌怀里,他正笑喀嘻地望着自己,不觉大羞,急跃而起,似笑非笑地向他瞪了一会儿,突然伸手抓住他左耳用力一扭,骂道:“丑怪,你骗人!你有一身厉害武功,怎不跟我说?”张无忌痛叫:“哎哟!你干什么?”那村女哈哈笑道:“谁叫你骗人?”张无忌道:“我几时骗你了,你没跟我说你会武功,我也没跟你说我会武功。”那村女道:“好,便饶了你这遭。适才多承你助我一臂之力,将功折罪,我也不来追究了。你的腿能走路了吗?”张无忌道:“还不能。”

那村女叹道:“总算好心有好报,若不是我记挂着你,要再来瞧你一次,你也不能救我。”顿了一顿,又道:“早知你本事比我强得多,我也不用替你去杀朱九真那鬼丫头了。”张无忌脸一沉,道:“我本来没叫你去杀她啊。”那村女道:“啊哟,啊哟!原来你心中还是放不下这个美丽姑娘,倒是我不好,害了你的意中人。”张无忌道:“朱姑娘不是我意中人,她再美丽,也不跟我相干。”那村女奇道:“咦!这可奇了。她害得你这样惨,我杀了她给你出气,难道不好吗?”

张无忌淡淡地道:“害过我的人很多,要一个个都去杀了出气,也杀不尽这许多。何况,有些人存心害我,其实他们也是挺可怜的。好比朱姑娘,她整日价提心吊胆,生怕她表哥不跟她好,担心他娶了武姑娘为妻。像她这样,做人又有什么快活?”

那村女怒道:“你是讥刺我么?”张无忌一呆,没想到说着朱九真时,无意中触犯了眼前这位姑娘之忌,忙道:“不,不。我是说各人有各人的不幸。别人对不起你,你就去杀了他,那很不好。”那村女冷笑道:“你学武功如不是为了杀人,那学来做什么?”

张无忌沉吟道:“学好了武功,坏人如来加害,我们便可抵挡了。”那村女道:“佩服,佩服!原来你是个正人君子,大大的好人!”

张无忌呆呆地瞧着她,总觉对这位姑娘的举止神情,自己感到说不出的亲切,说不出的熟悉。那村女下颚一扬,问道:“你瞧什么?”张无忌道:“我妈妈常笑我爸爸是滥好人,软心肠的书生。她说话时的口吻模样,就跟你这时候一样。”

那村女脸上一红,斥道:“呸!又来占我便宜,说我像你妈妈,你自己就像你爸爸了!”她虽出言斥责,眼光中却蕴含笑意。张无忌急道:“老天爷在上,我若有心占你便宜,叫我天诛地灭。”那村女笑道:“口头上占一句便宜,也没什么大不了,又用得着赌咒发誓?”

刚说到此处,忽听得东北角上有人清啸一声,啸声明亮悠长,是女子的声音。跟着近处有人作啸相应,正是尚未走远的丁敏君。她随艮卩停步不走。

那村女脸色微变,低声道:“峨嵋派又有人来了。”